事后伪造证据赖账，能否推定诈骗故意？

案号：（2017）沪 02 刑终 416 号｜上海二中院

【核心观点】 行为人取得借款后改变资金用途，并在民事诉讼中伪造证据否认债务，能否据此认定诈骗罪，关键不在于事后逃债行为本身，而在于借款前是否存在非法占有目的。本案裁判确立了“事前故意”的检验标准：事后失信及伪造证据的行为，原则上不得反向推定诈骗故意，应由民事诉讼制裁或妨害作证罪等独立罪名评价。

01案例回顾

（一）借款经过

丁某红与丁某、丁育系姐弟。顺通公司由丁某实际控制。2010年初，丁育以房地产投资为由向丁某借款遭拒，后由丁某红出面协商。2010年4月28日，顺通公司向丁育账户转账1000万元，次日丁某红签署《支付申请书》，确认该1000万元系个人借款，由其承担清偿责任。款项到账当日，丁育将资金转入其实际经营的公司账户，后续用于偿还债务、提现及经营开支，未用于所称房地产项目。

2012年，顺通公司向徐汇法院起诉丁小红要求归还借款。诉讼中，丁某红提交伪造的《支付指定书》《股东会决议》等材料，主张该款系应付投资回报而非借款。顺通公司察觉造假后报案，检察机关以诈骗罪提起公诉。

（二）控辩主张

控方认为：丁某红虚构借款用途取得资金，拒不归还且伪造证据否认借款，足以证实自始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应成立诈骗罪；即便不构成诈骗，亦应追究妨害作证罪。

辩方认为：无充分证据证明借款之初即存在欺骗意图；事后伪造证据的行为不能倒推借款当时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不构成诈骗罪。

02法院审理

（一）一审（宝山法院（2014）宝刑初字第679号）

一审认定丁某红出面借款并收取1000万元、后续在民事诉讼中提交虚假证据逃避债务等事实清楚，但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其在借款发生之时即具有非法占有目的。事后伪造证据否认债务，不等于借款之初存在诈骗意图，指控诈骗罪证据不足，判决无罪。

抗诉意见认为：虚构理由获取资金、长期拒不还款、伪造证据干扰诉讼，非法占有目的明确，一审认定错误。

（二）二审（上海二中院（2017）沪02刑终416号）

二审围绕三大争议焦点作出裁判：

1. 是否构成诈骗罪。 法院确认借款用途与实际使用不一致、民事诉讼存在伪造证据，但明确：认定诈骗罪必须证实行为人在出借人交付资金前即具备非法占有目的。本案无足够证据证明丁某红在借款阶段即蓄意骗取。事后资金处置及诉讼中伪造证据的行为，属于取得资金之后的行为，禁止“以果推因”回溯推定事前诈骗故意。

关于事后行为能否作为推定依据，二审裁判蕴含的判断标准是：事后行为可以作为间接证据纳入综合判断，但必须具备高度盖然性且不能是孤证。本案资金用于公司经营支出而非个人挥霍隐匿，事后行为的证明力不足以支撑“事前诈骗故意”的推定。

2. 能否以妨害作证罪定罪。 检察机关抗诉提出可另行评价妨害作证行为，二审明确遵循不告不理原则：起诉书仅指控诈骗罪，未就妨害作证罪另行起诉，法院不能超出指控范围作出有罪判决。

3. 一审程序是否违法。 二审核查确认合议庭组成、庭审、评议均符合法律规定，异议不予采纳。

二审裁定驳回抗诉，维持无罪原判。

03裁判规则

规则一：诈骗罪存在严格的时间逻辑——欺骗行为与非法占有目的均须发生于被害人交付财物之前。 取得资金后才产生不归还意图的，即便伴随伪造证据逃债，原则上不构成诈骗罪。事后行为可作为间接证据，但不得仅凭单一事后行为直接推定事前故意。

规则二：民事诉讼中伪造证据行为有独立规制路径。 可由法院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14条予以罚款、拘留；符合条件的，可以妨害作证罪（《刑法》第307条）、虚假诉讼罪（《刑法》第307条之一）追责，但不能直接升格为诈骗罪。

规则三：刑民交叉案件恪守边界。 民间借贷纠纷应优先通过民事诉讼确权、强制执行实现债权，不应以刑事手段替代民事追债。

04实务指引

（一）债权人代理人

1. 夯实民事证据基础：确保借贷合意书面化、资金交付凭证完整保存，避免“先付款后补确认”的被动局面。
2. 庭审发现虚假证据：及时申请司法鉴定，依据《民事诉讼法》第114条申请司法惩戒；涉嫌犯罪的另行报案，但对以诈骗罪立案保持审慎预期。
3. 审慎评估刑事报案：仅有“借款后改变用途+诉讼中伪造证据”两项事实的，根据本案标准，诈骗罪立案可能性极低。刑事报案前应重点审查是否存在借款前虚构主体、伪造资产证明等事前欺骗事实。

（二）辩护人

1. 第一层防御：切断时序链条，申请调取借款前的沟通记录、资信证明等，证明借款时具有真实借款意愿，不存在蓄意骗取故意。
2. 第二层防御：区分“改变用途”与“自始欺骗”，重点审查资金最终去向——用于经营支出而非个人挥霍隐匿的，更接近民事违约而非刑事诈骗。
3. 第三层防御：将民事诉讼中的虚假举证行为剥离出诈骗罪评价范围，该行为应由民事司法惩戒或单独罪名处理，不应作为诈骗罪的补强证据。
4. 程序救济：对于本质上属民事纠纷的刑事案件，依据《刑事诉讼法》第16条、第177条，在侦查阶段申请撤案，在审查起诉阶段申请不起诉，在审判阶段争取无罪判决。

本文依据上海市黄浦区人民法院公开判决信息撰写，旨在普及法律知识，不构成个案法律意见。如遇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律师。

05结论

刑法的谦抑性原则要求：只有在债务人于借款前即蓄意骗取且具备充分客观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方可启动刑事追诉。欠债不还、庭审造假应承担法律责任——民事诉讼中的虚假举证可由法院予以司法惩戒，情节严重的可单独以妨害作证罪或虚假诉讼罪追责——但不得在缺乏事前诈骗故意证据的情形下，将民事违约升格为诈骗罪处理。

此案确立的裁判标准为同类案件提供了清晰的边界指引：事后失信不等于事前诈骗，民事失信不应轻易跨越为刑事犯罪。